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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明旿:我在南极的日子


  主人翁简介:姚明旿,男,28岁,现为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刘增基教授的在读博士生,主要从事通信方面的研究工作。2001年11月15日至2003年3月20日,作为我国第18次南极科学考察队的一名队员,姚明旿搭乘“雪龙”号极地科学考察船,从上海起航,前往南极中山站进行科学考察活动,进行极光、地磁、电离层、宇宙噪声等高空大气物理观测和流星余迹通信实验工作。在南极期间,姚明旿被选派参加了我国首次埃墨里冰架考察队,参与通信保障、冰心钻取、冰雷达测量和物质平衡观测等任务,是进行越冬考察的16名队员之一。今年3月20日,在南极度过两夏一冬后,姚明旿随我国第19次南极科考队回到祖国。

  南极是一个童话般美丽的世界,纯洁得慑人心魄,那里有地球上最湛蓝的天、最洁白的雪和最热情的阳光。

  然而,陪衬着南极这纯美景致的却是异常残酷的自然环境,年平均气温只有-56℃,最冷可达-89.2℃,风速最高96米/秒,极点附近的年降水量不超过3毫米。

  千百年来,南极如同一个冰肌玉骨、绝世无双的冷艳女子,以其层层冰嶂、酷冷奇寒的肃杀之气,凛然回绝了人类的拜访。
  

海上漂浮的宫殿


  穿过“咆哮”的西风带,老队员都很高兴,因为没有遇到大的气旋和风浪,不过,这却让我这样的新人多少有一些遗憾。

  不久以后,雪龙船接近南极圈。南北航线逐渐变成东西航线,队里几乎每天都会通知大家调整一次时钟。可能是时差或者天气转冷的关系,我觉得自己一直处于半睡半醒间。这之前,我总是有空就守候在甲板上,生怕错过每一处关于南极的景致。现在不行了,吃完饭就想睡。昏沉中,我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冰山,快看冰山!”我赶紧从床板上跳起来,和来自日本的长泽君冲到船舱外。

  只见在左舷侧前方几百米处,一座淡淡的幽蓝色泽的巨大冰山,在阴霾的薄雾中缓缓向我们飘来。它有100多米长,30多米宽,露在海面上的高度有20来米,呈长方体形,顶部非常平坦,侧壁直立陡峭,如刀劈斧斫的一般。在迎向我们一面的侧壁下部,整齐的排列着三个“溶洞”,每一个都像是阿拉伯式建筑中的大清真寺尖顶拱门一样。“天哪,简直像一座宫殿!”大家情不自禁地高呼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冰海之神——冰山。

  当时,我们还没有进入真正的浮冰区。这样一座庄严的冰雪之城,孤独地矗立在海天云雾之间,在蔚蓝深邃的海水和灰霭虚幻的薄雾衬托之下,显得非常雄伟和壮观。要知道,这样一座冰山也许叠压着数十万年以来的冰雪,使人不得不产生一种直达内心的神秘、圣洁之感。

  第二天,雪龙船进入浮冰区。船不停地撞上小型冰山或与大型冰山擦肩而过,船身开始剧烈倾斜和震动。随着不断向前挺进,越来越多的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冰山夹杂在破碎的浮冰之中,成批地从船两侧经过。比昨天见到的更美的大冰山也时常可见,但是,与那座孤独地飘零在海上的宫殿相比,它们始终缺少了点什么。
  

南极“车轮草”和企鹅


  12月17日,雪龙船终于停止轰鸣,停泊在乔治王岛的长城湾里。23号,在船上执行完带缆任务后,我终于有机会同长泽一起乘坐小艇上站。 

  第一次踏上南极圣洁的土地,我们都显得有些兴奋。长城站旁边有一个融雪湖,大家都叫它西湖。顺着西湖的山坡踩着雪走上去,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绿色植物,这是我达到南极大陆后第一次见到绿色生命。这些植物都是拳头大小的团球状,它们的适应性很强,即便被南极肆虐的狂风吹走,也会像沙漠地区的“车轮草”一样,随遇而安。南极的其它植被,像苔藓和地衣则相互紧紧贴近,象毯子一样铺在岩石和土层上。

  仔细看了看,在这片绿色之中还有一些不和谐的黑色痕迹,起先我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全是受伤的苔藓。原来,南极的植被为抵抗严寒已经耗尽了全部精力,变得非常脆弱,被人类踏上一脚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原样。在南极,每一个科考队员都会尽量不破坏当地的自然环境,这也是一条默认的南极法规!

  从山坡上下来,我们在海边见到了南极最著名的居民——企鹅。初次发现企鹅时,我高兴得差点蹦了起来。南极大陆上一共有四种企鹅:帽带企鹅、金图企鹅、阿德利企鹅和帝企鹅,我们在长城站见到的是前两种。帽带企鹅的个头比普通家鸭略微大些,它的脖子部位有一条细细的黑色条纹一直连到头顶的羽毛上,就像带着帽子的伦敦巡警的帽带,因而得名。金图企鹅个头比帽带企鹅大一些,头部基本是黑色的,它的喙却是深橘红色。

  有一件关于企鹅的趣事,事情是这样的。初到长城站,我在野地里见到很多五颜六色的印记,一条接着一条,有半米多长,我曾怀疑这是生物考察队员做实验后留下的标记,但是却闹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没有想到,这却是这些家伙的排泄物!我亲见它们在海边“方便”:先将肥胖的身子向前一躬,再抬起椎鞭状的尾巴,“通”的一下,五颜六色的粪便便稀哩哗啦喷了出来,射程达半米多远,近稠远稀,轨迹笔直!

  其实,企鹅作为南极数量最多的大型动物种群,生活非常艰难。这是因为它们几乎是南极所有捕食动物——贼鸥、海豹、肉食性鲸鱼等等——的主要捕食对象。野地里到处可见的被贼鸥等动物享用过的残翅和骨骸,就是它们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艰难谋生的见证。!
  

危险的冰上卸货和黑暗的仲冬节


  2002年元月15日,绕极航行半个月后,我们终于到达中山站。巨大的雪龙船也无法破开近岸的坚冰,只好架在中山站外普里兹湾的冰面上,连锚都不用抛。

  我们这次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把大量的建材运上站去。以前,这些物资都是用小艇分解后运到站上去的。这次,海冰居然还没有开裂的迹象。“决不能把运来的物资再带回去”,队里决定冒险用雪地车和雪橇进行冰上卸货。在南极的二月份进行冰上卸货,这绝对是在冒险!老队员们嘀咕着。

  天气很冷,雪地车在海冰上行驶时车门仍然开着,为的是方便司机在遇到危险时立即弃车逃生。冰上卸货一直进行到2月14号才完成,原本计划任务完成后,全部雪地车直接开上船,运回国内保养,但是最后一橇物资上岸,冰情已不允许雪地车再开上海冰了,雪龙船附近的冰开始大面积裂开。

  6月22日,终于熬到了仲冬节,这是南极大陆最黑暗的一天,同时也意味着从此以后,每天都会比前一天亮一点儿。不分地域和国籍,友邻站之间纷纷互致祝贺,国内的主管单位也向我们和国外一些有着长期合作关系的考察站发来贺电。长城站发来的电文中附带了两个通信员之间的真诚问候,日本的昭和站则寄来了他们最后见到太阳那一天的照片。

  其中,最有意思的一封贺电来自澳大利亚马瓜利岛站。在电文中,附带上了他们的人员介绍,其中有两个人的职务是“CAT EVACUATOR”(猎猫队员)。作为南极洲外围的岛屿,马瓜利岛在早期就有捕鲸船和探险者到达,当时,为解除孤独他们把猫也随身带到了这里来,这些猫走失后居然在这个条件极端恶劣的地方存活了下来,并迅速演化为凶狠的野猫,极大地威胁着当地鸟类的生存。

  为了保护脆弱的南极生态系统,人们开始积极采取措施,除猫队员的任务就是清除野猫。可喜的是,今年这个任务已经宣告完成,再没有发现任何野猫存在的迹象。明年,队中不会再有猎猫队员了。

  南极蕴藏着世界上可用淡水的72%,然而,虽然面对着如此巨大的淡水资源,我们的日常用水却常显拮据。中山站前作为生活水源的莫愁湖,水量虽然不小,但在冬季会全部封冻,只有湖底会保留一点液态的水。虽然能用的水少,但是站上还是不提倡大家“节约用水”,而是鼓励在洗脸、刷牙时把水开到最大。原来,在寒冷的天气里,输水管道中流通不畅的水会被层层结冻,一旦冻死,即使到了夏天,也不会融化。一旦管路出现问题,在每秒一二十米的寒风中抢修管道可不是一件好差事!
  

“莫愁湖”里的冬泳


  2002年元月份到达中山站,从直升机上第一眼看见夏日的“莫愁湖”时,我就被它如此清澈透明的水所打动,并暗下决心一定要和它来一次亲密接触。可是度夏作业期间根本没有机会,越冬后天气越来越恶劣,有心没胆。

  11月份,南极酷冷的严冬已过,日照逐渐变强。在靠近莫愁湖边上的发电栋冷却水回水交换处,由于温度稍高,冰层一向较薄。我们用钢钎砸开了一个洞,开凿出一个人工“游泳池”,并试探着放下一个梯子做把手。可是站长一直没有同意我的请求:在南极的科学考察和学生观测任务的执行者,冒险向来是不被鼓励的。他特意提到以前有位队员不慎掉入水中后,如何在数分钟的时间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11月16号,晴天,风不大,游泳的好时机降临,我特意去看了一下选中的地点,已经又冻上了,不过再敲开也不费事,用水温计测了一下水温,水面足有1摄氏度!今日不游更待何时?叫上早就串联好的两个同事,背着站长,悄悄扛着梯子,拎着毛巾水桶,带着相机来到水边,连包管道用的保温垫都抱来了。

  我们仨人先是穿上泳装,在湖冰上摆足了“POSE”,拿着相机一阵猛拍!照够了,该下水了,两同事一个说自己上了年纪,一个说自己是南方人,怎么都不肯下去。我打了桶水擦擦身,装作很豪迈的样子顺着梯子下到水中。刚进到水里,便感觉到呼吸急促,继而感到全身如同针扎一般。四肢从手脚开始慢慢地不听使唤起来。水面不大,我在里面不停地划动,百忙中还没忘记对着岸上的镜头做个“胜似闲庭信步”的手势。自以为坚持的时间不短,肯定是在冻僵之前的最后一刻才上的岸,可后来他们说可能也就二十多秒。

  完成了游一把的愿望,渐渐地又有点得垄望蜀,“干脆,横渡过去得了!”不过这个想法却着实要下一番功夫才能实现:夏天水位回升,游到一半冻得抽了筋可不是闹着玩的。后期工作也很多,时间所剩无几。

  2003年元月16号那天,尝试了一下,虽然只游了三十多米,仔细算算,应该能游过去。可是,第二天,载着十九次科考队队员的直升机就上站了,我再也没有机会游泳了,这多少留给我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埃墨里冰架的万年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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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元月17号下午,大批新队员开始乘坐小艇上站,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初期的工作和物资交接后,我和另一位派去增援埃墨里冰架队的队友带着所需物资乘直升机赶往冰架队营地。

  埃墨里冰架在中山站西边约200公里处,兰勃特冰川在这里流入普里兹湾,从内陆流下来的巨厚冰浮架在海峡之间的海上,形成东南极最大的一块冰架。今年是我国的首次埃墨里冰架考察,主要任务是钻取300米左右的冰芯样品,用于研究气候变迁及冰川与海洋的互动作用。我的任务被称作“通讯保障和电子维修”,但到了之后发现所有人的主要工作都是对付那里一望无际的冰和雪,挖冰洞,掏雪坑,钻冰芯,拖冰雷达……

  由于在国内没有试用冰钻的条件,钻冰工作一度开展得不是很顺利。夜里,随着钻冰大帐内那个渗着寒气的冰洞不断往冰下沿伸,钻探总深度终于突破200米。8个队员聚到大帐里进行祝贺,队长拿出他在日本购买的洋酒,队友们则往自己杯中放入从200米冰下取出的碎冰。这些冰是古代的降雪叠压而成,中间含有至少十万年以前的气泡,是真正的万年老冰。冰在杯中被酒融开,发出轻微的爆响,将一块薄冰连同可口的威士忌一起含入口中,舌尖上顿时有轻微的跳动感。

  2月13日,冰架考察任务顺利完成,不久之后,我们回到中山站。六天后,分别的日子到了,我们向留在站上的队友们深深致敬,向这块生活了一年多的美丽纯洁的土地挥手告别,在阴云与风雪笼罩中,雪龙船汽笛长鸣,启锚回国!(口述/姚明旿 采访/秦明 张波)
  

相关链接

  中山站简介:中山站是我国于1989年建成的位于南极圈之内的常年科学考察站,以伟大的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先生的名字命名。中山站处于东南极普里兹湾东岸未被冰壳覆盖的拉斯曼丘陵地区,精确的地理位置是南纬69°22′24″,东经76°22′40″,其地磁纬度是南77.2度,接近南磁极点,是少有的观测极光现象的绝佳地点。目前在站上常年进行的科学观测任务包括气象、高空大气物理、地球磁场、高精度GPS测量、臭氧、地震、潮汐等十几个项目。在夏季进行的项目和参与人员则更多。中山站已成为我国南极科学考察事业的前方基地。
  《黄金时代》2004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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